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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故事——蛇王

2021-8-21 10:58|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999| 评论: 0

老莽蹲伏在地上仔细察看稀疏草丛留下的痕迹,松软的沙土地上一道四指宽的一尺多长的光溜溜印辙滑到密密草丛中,被碾压过的草仿佛刚刚直起身子。
啧啧,肯是个大货。老莽站起来,审视四周的草木,仿佛是一个案发现场查案的老警察,目光从脚下的草丛延伸到十米之外的河岸。十几株碗口粗的松木稀疏地戟立着,虬干曲枝,郁郁青青。河岸杂草丛生,芊芊莽莽,一丈宽的河面大半被两侧的杂草遮挡,只能看见一米来宽的水面,清澈的水流缓缓地流动。

老莽站在岸边低头盯着水面,水面织满了大小蛛网,一只蜘蛛在网上嗖地滑行,水面顿时泛起涟漪。老莽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日头西沉,山野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从层层叠叠的树梢间望去,五里外的村子屋舍参差错落,炊烟袅袅。 老莽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一阵微风拂过,好生凉爽!
一入山野,他便习惯性地东瞅瞅,西看看,以老猎人的敏锐侦查草木间的蛛丝马迹,循着踪迹去搜寻,是路过的还是巢穴就在眼皮底下,他略略察看便能断定。有时候,他能感觉到猎物藏匿在草丛中或洞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很年轻的时候,老莽便精于此道,方圆数十里的山野,飞禽走兽,在脑中有存下一张地图。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前世大约是邙山一带的土地老公。
夜幕低垂,松林如堵。老莽扛着锄头,大步流星走出林子。沿河岸有几块菜地,是他年轻时拓荒出来的,总共有五六分,种了大白菜、小白菜、辣椒、茄子、黄瓜、丝瓜等蔬果,靠水沟边是一快方丈的空心菜。这块菜地大约是离村子最远的菜地,每日天不亮,他便挑着两桶尿来浇菜。
去年入夏之时,一只老兔子发现了这块宝地,夜里把菜苗啃了一大片。次日傍晚,他便在兔子下山到菜地的小径上做了一个套索,用杂草遮掩好,不过他打得是一个活结。夜半打着电筒来查看,套索机关已发,地面几个杂乱的脚印。老莽眼中浮现出它挣扎逃命时的慌乱,猛地蹦了几蹦,把套住的后腿拽出来,一溜烟蹿上山,钻进杂草丛中。
兔子吃了这顿教训,学乖了,便不再来了。老莽勤施肥、浇水、除草,青菜郁郁青青,辣椒茄子瓜果满架。前几天,一大早他把辣椒架上的红辣椒都摘下来,都是一拃来长,饱满透亮,满满一筐,足有七八斤,他骑了摩托车给住县城的大儿子送去,在镇上碰上开饭馆的黑仔,素来晓得他的本事,两个把摩托车停路边抽了一支烟,黑仔盯着了框里的辣椒,口水差点流出来:老莽,你往哪里送,送我店里也一样,不会亏你价,有多少要多少。
老莽嘿嘿一笑:卖,老子哪有这神气,送仔。
黑仔猛吐出一口烟:做你仔享福!
这么大块菜地,他一张嘴哪里吃得过来。每天早上摘菜都要多摘,族里的老哥哥老嫂子,儿女没在身边的,做也做不动了,这个给点,那个送点。做人不就这样,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一根藤上的瓜果,有条件能拉扯一把是一把。不像过去家家都穷得叮当响,自己还顾不过来,还顾得上别人?!
一到春节,各家的仔女排着队请他吃酒,一张嘴哪吃得过来,他便去县城大儿子家躲几天。老婆子总数落他手大,存不住钱,进来快,出去也快。
老莽颇不耐烦地一瞪眼: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多就多花,少就少花。老婆子知道他脾气,再说就该拍桌子了。便笑道:你高兴就行呗!
年节三代人围坐一起吃饭,觥筹交错,其乐融融,老婆子对儿女笑道:你爷脾气像蛮牛,不会疼人,也没赚多少钱,可是从来没让我和你们吃过苦。想想,你们小时候,村里哪家能吃上荤腥,我们家重来没断过。泥鳅、黄鳝、石鸡、野鸡、兔子,变着花样来。人家孩子到镇上念书顿顿腌菜萝卜,你爸隔天骑车给你们送一次菜,餐餐见肉。别人都是念瘦了,独独我们家的各个吃的肥胖。
我这辈子跟了你爷心满意足了,百年之后,你们要把我们放一起,我怕到下面别人把你爷给抢走了。


他目光掠过这一大片菜地,盘算这过两天再摘些辣椒茄子到镇上快递给上海的小女儿,上周寄了一回,打电话回来来喜欢的不得了:还是爸爸载的好吃,跟小时候味道一模一样,再吃菜市场买来的,都没法下嘴了。三十好几的人也不成个家,一天到晚不知净忙些什么。女儿说,跟同事下馆子要份兔肉火锅,根本吃不出兔子味道来,太想念小时候的味道了。
前几天去县城,大仔说,乡下打到野味全往县城的馆子送,贵的很,三斤的兔子卖一百多。他在街上碰到张坑老厚好几次了。
老莽嗯了声,没再吱声。如今山里草木繁茂,逮几只寻常野味不是难事。夜里在几处野鸡兔子出没的地方下个几个套索,明天一早八成有了。这二三十年,四村八岭没几个猎人,野货还不晓得怕人,很容易上钩。
老厚又干起了老勾当。年轻时,两个都是乡里响当当的猎手,不时在山里碰上,彼此心里较劲,哪处有野货出没,谁也甭想瞒过谁,就看谁手疾眼快。较劲归较劲,从来没翻过脸。老厚设了陷阱的地方,老莽就退避三舍,更不会去坏了他的陷阱。而老厚对他也没做过特别过分的事。
九五年,老莽去广州做贩蛇生意。老厚也去了,又较上劲了,老莽谈下的饭店他去挖墙角,給蛇注水,多给厨师长回扣。老莽搞不过,一气之下带一家人跑上海,贩了几年蛇,后该做水产生意。两个再见面是二十年后了,春节乡里赶集碰上了,站路边一起抽了根烟,寒暄了几句。回村跟人提起,有认识老厚的说他赔大发了,欠了一屁股债,几十岁的人还在广州当送水工。老莽听了直摇头,躺床上想来,半宿没睡。
一弯淡月爬到一竿高,深邃的空中疏朗的几个星斗闪烁,走到石桥边,水声浅浅。石桥大约是四十年前修得,桥洞底下一座水坝截住水流,墙壁开了一个狗洞大小的涵洞放水到下游。大家还在种田的年代,沿河两岸大片农田全赖这条河流灌溉。桥下支流流向黄村,百十亩稻田全靠此。,两村常在桥边争水,明火执仗。山谷两股溪流汇来,到此形成一块三四十平米宽的水域,深处到大人大腿根,浅到膝盖,水底厚厚的细沙。
夏日,傍晚时分,全村的男人们和猴儿们都来这里洗澡,嬉嬉笑笑,热闹非凡。有时一抬头,山上某处绿莹莹鬼火似的东西闪烁着,那是狼群的眼睛。
前年老莽回村长住,像巡山大王一样把各处巡视了一番。见此处见水坝烂塌,水底沉积厚厚淤泥,杂草纵横,挨着山边簇簇芦苇。他心里如长了草一般,暗下决心要重新一番。等到冬天枯水之际,他买了砖石、水泥、细沙,上游截住河水排到渠沟。他甩开膀子干开了,清初淤泥,铲除杂草,砌石铺砖,整整干了十天,工程才粗粗完工。老婆和子女们听了哭笑不得,知道劝不动,只得由他。到夏天,工程的好处显露出来了,午后,半大不小的猴儿们跑来戏水,耍到太阳沉西才肯上岸回家。这比偷摸溜到水库去耍水叫大人放心多了。村里人便说老莽又做了件好事。
猴儿们走了,水面平静了,老莽扛着锄头从容走来,该他独享的泡澡时光了。村里的老人七老八十的,再也不能踏着月光来河里泡澡了。老莽放下锄头,脱光衣服放在锄头把上,下水坐在桥边,倚着桥壁。暮色苍茫,虫鸣唧唧,月光洒在水面,水乳交融。老莽感觉身体打开了,无比惬意。
以前在大城市,女婿带他去豪华的浴池泡澡,各种各样的池子,怎么泡都觉得憋屈。老莽缓缓地擦着自己的身体。他依旧很强壮,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地外翻,腰背挺拔,小腹上也没有赘肉,木板一样平整。若论干活,后生三四个捆一起也不是对手。
老莽摸到左肋处,鳞斑已经长到大巴掌这么大了。
鳞斑是七年前开始生的,起初不过图钉盖大小,有点痒痛,也没在意,不时挠几下。半年后就三指大小了,找皮肤科医生看了,开了药膏抹擦不见效果。一年年它就长起来,天冷还好,天一热便奇痒无比。他是个要面子人,不能在人前面抓挠。强忍着躲到卫生间,常常指甲抓出血来。
夜里,老婆子在床上用手指替他轻轻地刮一刮,略略缓解。他经常一宿一宿的睡不着,痛苦不堪。
子女亲戚四处打听名医,求医问药盲效。
一天夜里,老莽对老婆子说:我大半辈子杀生太多,尤其是蛇,邙山周围的蛇大概灭在我手里。杀债太多,这辈不报应,下辈子也难逃。
老婆子吓了一跳:你没喝酒,净胡说什么。
老莽把头摇摇,郑重其事地说道:老古板传下来的难道都是假的。
老婆子沉吟半晌:你也别去店里忙了,不碰这些鱼腥试试看。老莽依言,果然不怎么痒了。过了六十岁生日,老莽当着家人宣布回村长住,子女愕然。
老婆子问:我们回村住,谁照顾孙子。
老莽说:老子一个人去!


鳞斑在水里泡很舒服,好像鱼到了水中。
老莽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似乎又大了一些。他把头靠在敲壁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
那条蛇褪下的皮最宽的地方有一拃宽,一围多长,至少碗口粗细。他想起三十年前打死的那条大蛇,恐怕赶不上这条大。老古板说下的说法是真是假?难道真是邙山的老蛇精要为它的子孙报仇,那为什么要等上几十年呢?
老莽站起来从衣兜里摸出香烟来点着, 缓缓地喷出一口烟雾,果真如此,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别牵连我家人。这也是他离开家人独居的隐秘心思,大概连老太婆也未必能体察到。
来吧,大货,管你你是精是王,老子也要跟你较量一下。
老莽转身把烟头弹到坝下的水潭。


晚饭,老莽突然想喝点酒。
酒是他去年自酿的,在河岸挖开一灶,支起一口大锅,架上盛满糯米的大饭甑,劈柴塞进灶膛,烧得噼里啪啦地响,烈火熊熊。猴儿们觉得新鲜,守在一帮看着,叽叽喳喳,嬉嬉闹闹。傍晚时分,清冽的烧酒从插在饭甑下方的竹管流出来,打了一大桶,灌了二十几瓶。族里老哥们送去几瓶,给大儿子拿去十瓶,说是比超市几百块的都好。桌上是中午做的菜,一碗辣椒炒空心菜梗,一碗辣椒炒黄瓜,一碟花生米。筛了半碗酒,就着菜慢慢地啜着酒。怪了,二两不到,怎么就有点上头了。以前吃半斤酒下肚照样去田里干活呢。
他撂下碗筷,出了厨房,院子里一片月光,柚子树、枣树、橘子树仿佛睡着了,葡萄藤沿着院墙爬到外面去了。他琢磨过两天搭一个葡萄架。


院子当中放着他的竹躺椅,老莽走过去躺下,双手放在扶手上,轻摇起来,眼睛微闭,熏熏睡去。
朦胧之中,忽觉自己走到一个房间,十分腥臊,当中一张大案板,摆着十来把长短尖刀,一个胸前穿黑皮兜,双手带皮手套的男人提起一条蛇,放案板,一刀切掉蛇头,把蛇身挂在墙壁的钉子上固定,用尖刀剥开颈部的蛇皮,双手拽两头,往下一揭,直拉到底,整张蛇皮揭下来,淡红色的蛇身晃动着,肌肉上还挂着白色的蛇油和暗红的血丝。
男人把蛇皮丢在案板上。低头又捉出一条蛇,切头,挂起,剥皮。一连拨了十几条,老莽伸手去拦他,男人忽悠不见。
正纳闷间,里面有道暗门吱呀一开,光线昏暗,那个男人捉住一只兔子挂墙上剥皮,忽而又是剥山羊、石鸡、青蛙、黄鳝不停地剥呀剥。
老莽大喝一声,你是哪个?!眼睛猛地睁开,满天星斗闪烁。
他揉揉眼睛,忽而瞥见地上一团黑影游过来。老莽猛起身,右手闪电一刁,又稳又准地牵住蛇的七寸,举到眼前看了看,是一条眼镜蛇,两尺来长,掂掂分量有一斤多。
蛇什么时候开始往家里来跑了?这二三十年从未听村里人说过。难道是大货派来的?
厨房有蛇皮袋,他新买来装菜的,很结实。他左手袋子口打开,右手把蛇整个放入,猛地往下一掷,双手快速拢口,用绳索扎紧了。蛇在里面奋力挣扎,无济于事。
老莽把蛇袋子挂在院墙钉子上。奇怪的是,怎么双手竟微微有点抖,同样的动作他不知做了多少遍,经手抓过的蛇没有一万也有九千。
以前他睡觉从来不锁院门,夏天图凉爽,都在一层睡。今夜他特地锁上院门,到四层睡。大货能爬上来,那可真是成了精。一夜神心不定,一睁眼,阳光洒到地板上。


老莽扛着锄头,提着蛇皮袋出了门,太阳爬到三杆高,射在人身上发烫。田埂青草郁郁青青,不养牛了,野草疯长,叶子上的露水还未干透。田里稻谷已经成熟,微风吹来,麦浪起伏,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两天收割机一来,几天工夫就收割干净,人脚连泥巴都不用沾。往日靠人工时,每逢农忙双枪,谁不得扒一层皮才过得去。
三十多年前,村里把山上的林木败光了,连树根都刨起来烧,那会邙山真成了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下辈子不要投胎来这里。年轻人进城打工后,家家开始烧煤、用煤气,山野养了几十年,又像模像样,林子密的地方狗钻不进去。然而,两三个人合抱不过的古树再也见不着了,除非再等上几百年。
重新在村住下之后,老莽特别留意蛇的踪迹,没有收货。都是以前各村捕蛇太狠,让它们绝种了。泥鳅黄鳝也是。从前河沟、水田,每年都有,不管多少,每家人都能抓到一些。后来,一帮短寿鬼用电瓶去电,几年下来,绝种了。迄今河沟里几乎绝迹。
大货和这条眼镜蛇从哪里冒出来的?百思不解,难道是别的地方迁移过来的?不应该!
在广州贩蛇的时候,四五十个蛇贩,都是一个县的,其他村子又能好到哪里去?躲过那次劫数的蛇繁育下来的?
他沿着河岸进山,走进松林,二三里外,眼前一片灌木丛。就这儿吧,大约没人跑来,不会碰到这家伙,被它咬了,或把它打死。老莽松开蛇皮袋,掰了根松枝捅了捅袋子,蛇头伸出来,嗖地游进了草丛,绕到灌木丛后,瞬时不见踪迹。
老莽提起蛇皮袋,长吁一口。
前方一个山丘,翻过去是一大片稻田。芒村人叫他黄土岭,是他们与张坑交界之处。因为离村子远,田早没人种,荒废十几年了;张坑人接着种了几年,后面也不种了。整块田都抛荒了。狐兔纵横。
前几天傍晚他下山一抬头便瞅见老厚,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东瞅瞅西看看,大约准备下套索。他不喜欢此人,假装没看见转身往树后便闪。
叶总,叶总,留步,留步!老厚倒眼尖,一溜小跑追上来。老莽只得转过身,看他浑身肥肉直颤悠,嘿嘿一笑:老厚,你这身肉适合坐在麻将桌前,何苦跑山里受罪!
老厚近前,肿胀的脸惨白而憔悴,呼哧呼哧,上气不接下气:哎哎,狗日的,钱没赚着,落一身病!还是叶总福气大,家财万贯,身体又好!
老莽摆了摆手:别叶总叶总叫着。我听着不自在。
老厚满脸堆笑:你不叫叶总全县谁敢叫,两个仔生意做这么大,谁能跟你比?
这种话老莽听的多了,都懒得搭腔。你苦得时候,难的时候,有谁晓得?晓得了也是等着看笑话。
老厚掏出一包玉溪来,散给老莽一支,莫怪烟不好,抽一支,我是吃不得了。老莽不好拂了他的意,见他到处摸打火机,便从兜里掏出来点着了。
老厚尴尬地笑笑,用几乎祈求的语气说道:叶总,我年轻的时候对你不服气,总想跟你斗斗,而今彻底服了。你也不指着山上的野货,高抬贵手,给我留口饭吃吧。
老莽猛抽一口烟 两股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老厚,你多余担心,我早就洗手不干了,以前捉的杀的太狠了,老了,总觉得会有报应。
老厚嘿然一笑,别的山货不说,单论捉蛇,整个邙山你说第二,谁敢说第一。从前天天捉呀杀呀没见报应,现在能有什么报应?钱一多人就疑神疑鬼,我从来不信这一套。
老莽叹了口气,把上衣撩起来,露出肋部,对老厚说,眼熟吗,像不像蛇皮,治了七八年,有名的医生也找过,没用,痒得你恨不得找个缝隙钻下去,自从戒了荤腥之后,不痛不痒,你说怪不怪!有没有报应?!
老厚瞪大眼睛看了一回,把头摇摇:依我看你想多了,就是皮肤病,忌嘴就容易好。
老莽见话不投机,把烟头丢田埂上踩灭了,瞪着老厚道:老弟,别赶紧杀绝,真有报应,死了下到十八层地狱去。
老厚哈哈大笑:我才不怕,真有也是叶总顶在前面。叶总一家是贩蛇起家的。生意做这么大,还给我们老光棍将什么报应不报应的。
一句话把老莽噎得一愣。可不是。整个邙山自己是第一个抓蛇到县城卖的。后来打听县城的蛇贩是贩到广州去。便也跑广州做起了干起了贩蛇买卖,往返广州和邙山,各村收蛇,于是后生们有事没事就进山搜蛇捕蛇。如果说邙山的蛇绝了种,自己大约是始作俑者。想来,连青蛙也自己带头吃的,没过多久,乡里的饭馆开始炒了,吃青蛙很开便在各村流行开来。
很长一段时间,夏日再听不见蛙鸣了。
老莽晓得老厚像输红眼的赌徒急着翻本,扫到什么算什么,那管得了什么因果报应。多说无益,便点点头,你忙,我回去还有事。
回时,想着老厚的话,心里无比沉重。




老莽站在山丘朝黄土岭荒地张望,只见老厚带着三个年轻人对着草丛指指点点,有个后生扛着摄像机一会儿照照老厚,一会照照儿草丛。老莽心生纳闷,这些家伙搞什么鬼。想着,便大步走过去,直到跟前,正面向他的高瘦后生点头微笑,一面转过脸去冲老厚说道:厚叔刚才讲的这段口音太重。记住!我们不是拍给一个县的网友看的,抖音上有全国的网民,几个亿。拍的好,几百万、几千万、几个亿的播放量很正常,你不想赚钱都难。
老厚挠了挠头皮,抹了一把肥腻的脸,冲几个年轻人摇了摇手:不好意思,老汉我打猎内行,拍戏就不懂了。
年轻姑娘说:没关系,你平时怎么捉猎物还怎么捉,多来几遍就有镜头感了。
老莽没忍住,大喝一声,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把他们吓得一愣,四对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嘿嘿,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起的叶总,全县顶呱呱的老猎手、邙山蛇王!他会的年轻人哪个会?他要入伙,没有不火的道理。老厚说着,苍白的脸上两只红肿的眼睛闪着光芒。二男一女围到老莽身边,脸上堆满笑容,仿佛看见阔佬一般。
高瘦后生说:前辈,我们三个做抖音有点小名气,打猎、捕蛇这一类的看的人多,很容易变现,比您卖卖猎物赚得多得多,做出名来了,您就是网红,随便带带货,钱像流水一样就来了。。
老厚使劲点头:是呀是呀,叶总,现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咱们要跟上时代。不然一身本事带到棺材里去了。我不是经常去县里的芙蓉饭店送野味吗,老板说他亲戚在南昌做抖音,可以合作,比卖野货赚钱,我就跟他们一起做这个了。刚开始,你来你还是老总,我们都听你的。
老莽望了望四周的丰茂的草木,不远处草丛中一声窸动,扑棱棱一只斑鸠飞起来。抗摄像机的后生慌忙把摄像机对过去。
老莽盯着老厚道:老厚,年轻人不懂,你还不懂么?给自己积点德,给子孙留点东西吧。
老厚嗤之以鼻:少来这套,你要是不惦记,会一趟趟来。往老莽身后指了指:牛头岭河边那张大蛇皮你也看到过吧,比你三十年前打死的那条还大,你本事再大一人也不能活捉。咱们老哥们一起干,就拍怎么活捉打,到时候你多分点都行。
老莽一怔:你早就晓得。
老厚:别想着吃独食,这货太大,被它缠住就逃不掉,你年轻时不敢活捉,老了反倒冒这个险,你又不缺钱。


三十年前遭遇那条大蛇老莽依旧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上山打柴比其他人都迟,太阳爬到一竿高,他才扛了柴挑出门,那会邙山四周的树木都砍光了,只有低矮的草木,一目了然,打柴要到更远更深的山里,走到交椅山的山脚,大路拐开百十步到溪谷,溪水汇下来成了一口方丈的潭,潭水二尺来深,挑柴下来,人多到谭边喝口水歇歇脚。
老莽并不急着上山打柴,信步拐到谭边,看到一泓清水,身上便凉爽起来。离潭边七八步,忽见潭边草丛簌簌响动,草稻向两边,裂开一条缝来。老莽心里喊了声:有大货,柴挑一闪,猛冲到潭中。大蛇一截尾巴还在水中。老莽一把攥住,往水里拽。拽回一截,手臂一般粗细。
大蛇力气极大,身体大约勾住了柴草根部。老莽难以拽动分毫,便探头往草丛看,不见蛇头,蛇身碗口粗壮,褐色花纹,长可过丈。老莽